白苍鹤隐辞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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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瑶】近在咫尺,远眺山河

A.
金麟台。

“啪!”
朔月直直掉在了地上,雪白光亮的剑身因没有灵力注入而逐渐淡去光芒,好若黯然神伤。白玉所制的裂冰洞箫毫无瑕疵,却奏不出任何有用的箫音声响。蓝曦臣抬首。以前从未觉得金麟台上方的天色如此哀恸苍凉。

良久,他轻轻阖上双眼,颓靡之色尽数漫上脸,声音略微沙哑,悲声道:“《洗华》融入《乱魂抄》的一页曲调,阿瑶,竟然真的是你。”

因他那刻闭上了眼,所以没有注意到,那衣袍上绣着浅金牡丹的人,望着他的眼眸里一片灰寂,好似这将沉的天光。

B.
“听说了没?云深不知处被一把火烧了!”
“多好的地儿啊,全都化成灰了,真可惜。”
“嘿,你还敢心疼呢,这隔墙有耳,被温家的人听见了可要大难临头喽!”
“听说泽芜君拼死才携着他家的书逃出来……”

蓝曦臣就是那样出现在了金光瑶面前的。彼时他还叫孟瑶。
衣衫凌乱,身上沾染了不少污垢。
但虽颠沛流离落魄不堪,他仍秉持着一位世家公子该有的礼数,冷静而端正。孟瑶眼角余光最初落在了他带着的藏书上,但却不自觉地去仔细端详这位泽芜君。
他面容清隽,薄唇微抿,眉目深邃地像经过水墨勾勒,眼底有稀稀落落的亮色,好似无边夜空中点缀着点点星光,举手投足间彬彬有礼。只是那抹额歪得十分不当,再如何得礼也突显几分怪异。
孟瑶有些忍俊不禁,不由自主地想伸手给他调整一下,哪料轻轻一扯,那抹额便滑了下来,轻飘飘落入手中,面料柔软细致。
俩人皆是一愣。
孟瑶是停顿片刻立刻觉得非常不妥。对方是泽芜君,而自己目前的身份尴尬低微,此等动作放在同等人身上便是不合适,更何况两人身份如此悬殊至极。而蓝曦臣是仿佛全身都僵硬地不能动弹,却并没有其他动作。待孟瑶欲重新给他戴上时,才茫茫然反应过来,声音温和却有些局促道:“我自己来就好。”
孟瑶又怔忡了一会儿,忽觉那抹额怎会还残留少年温热的气息在手上。而阳光柔柔地笼罩着少年肩膀,悄然无声地掩盖了他耳垂微红的模样。

温氏独大,那是段人心惶惶的日子。蓝曦臣连衣物都不敢轻易交予旁人清洗,生怕那家纹入了有心人的眼,又是闹成不得安生。而自己动手清洗衣物时又屡屡不小心将那柔软的布料扯破,着实令孟瑶哭笑不得,还曾调侃他不是在洗衣而是在练剑,言语间便接过他手中的衣物,洗干净后晾到支架上。蓝曦臣怔然看着他行如流水般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扯破的无数衣料,“不必劳心”“我自己来就好”这种话已到唇边又被生生咽下,化为清秀面庞上带有几分感激意味的笑。

姑苏人本是吴侬软语,小城里时常烟雨蒙蒙,沾衣但却不湿,彩衣镇最为热闹,两旁设满了茶摊店铺,极具烟火气息。云深不知处铺青石板作阶,踩上去十分稳妥,不会轻易发出声响。
蓝曦臣讲到这里顿了顿,淡笑着对孟瑶道,若是踩上去真的发出了较大的声响,那这名门生便会被罚了,云深不知处内必须缓步而行,不可疾步…他愈说下去神色愈黯淡,平静如深潭的眼中出现了极少出现的悲愤和无可奈何。
最后他垂下眼帘,轻声道。

“可如今云深不知处已经被烧了。”

他目光沉沉,没有凝聚在任何一点,思绪仿佛已经在过往的悠长时光里来回穿梭,寻找那些当下遥不可及的光景。
孟瑶动了动唇,正斟酌此刻应当说些什么才可以起到安慰的作用,却见蓝曦臣忽然抬起眸子,温笑道。
“总会有安定之日的,你信吗。”
他笑起来时微弯眉眼,漾出岁月静好的模样。
仿佛登时万籁俱寂,他的心随着这个对他温笑的人说出口的字句的跳动而时浮时沉。
良久,他才在近乎凝固的空气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信。”

A.
“二哥…”
蓝曦臣往后略退了一步。
见他如此反应,金光瑶愣怔顿足,未说出口的话融化在唇角变成了有几分苦涩的弧度。
半晌才似讥讽般地开口道:“二哥以为我会如何?”
他看似在笑,声音却被风吹得嘶哑,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不知你会如何,”蓝曦臣摇了摇头,掩于广袖中的指尖仿佛连蜷曲握起的力气都尽失,神色是掩盖不住的疲惫,深如幽潭的眸子里细碎光亮渐渐黯淡,再次抬首,重新落到金光瑶身上的目光里满是失望,淡声道,“金宗主也不必再叫二哥了。”
金光瑶再没有开口,沉默而固执地将他望着。
此刻和风习习无雨无晴,他一袭明晃晃的金星雪浪袍却显得格外单薄孤凉。

蓝曦臣忽觉心中刺痛。
分明已经证据确凿,而自己仿佛还在期待着他说点什么开脱一些。
虽然没有开脱的必要。
毕竟受制于人的是自己,灵力被封的也是自己。

“忘机,你信魏公子,可我信金光瑶。”
那日寒室的对话还历历在目,现在想起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B.
两道明晃晃的身影一同朝炼尸场的方向走来。
薛洋侧首,瞥见身旁之人额头有明显淤伤,嘴里叼着的草根吐出来,哈哈大笑道:“你这伤又是怎么回事,聂明玦打的?”
金光瑶扶正了软纱帽,遮住伤口,横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他下手这么轻?”
薛洋嘻嘻道:“也是。”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继而懒懒道:“蓝曦臣倒是人模狗样儿的。”
听他这般提起蓝曦臣,金光瑶面色微冷,不咸不淡地道:“自然是比你好。”
那颗石子被薛洋反复碾踢,最后被踢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听到了金光瑶这话,他狂笑不止,乐道:“那岂不是比你更人模狗样了啊?”
金光瑶微微一笑:“我在做事之时也不知薛公子这月又掀了几个摊子。”
薛洋笑得前仰后合,闻言直起身子,扯开嘴角,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双手手指交叉枕在头后,脸上仿佛还有得意之色,道:“也就七八来个吧,比不得某些人整天一口一个大哥二哥叫得跟真的一样,薛某当然做不来,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他说话的腔调十分奇特,听似亲热,却有一种无端的凶狠。
金光瑶道:“我只希望薛公子在做得来一些事的时候别穿着金星雪浪袍,丢得可不是你的脸——不与你说这个,阴虎符如何?”
薛洋顺手从站在路边的糖葫芦小摊贩捆扎的稻草上取下了根糖葫芦,咬了一口直皱眉,简直酸到了牙根里,于是嫌恶般地往后一砸,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那摊贩的头上。那摊贩愣怔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又气又恼,愤愤盯着薛洋的背影却也无可奈何。
他伸出手,指尖轻佻地擦过唇边,配上一张本就生得好看的脸,显得妖冶至极,慢悠悠道:“我要魏无羡的手稿。”
“……”金光瑶道,“你无论做什么都这么不客气吗?”
薛洋道:“我在夔州的时候,没人敢让我跟他客气。”
说话间已经到了分叉路口。
薛洋踏上条路走了几步,道:“你去那个什么…云深不知啥玩意儿的真勤快,比人家家里养的狗腿子还勤快。”
金光瑶十分礼貌地回应:“云深不知处不养狗,你泡茶的手艺也很惨无人道。”

天晴正好,云深不知处长廊有枝叶攀傍生长,阳光透过斑驳了一地零散成块状的阴翳,有顽劣的几束光艰难的刺入寒室格窗,也被削淡了不少。
蓝曦臣顿下拨弄琴弦的手,抬起眸子望向早已推门而入许久,一直在身侧驻足静静聆听的人,一痕柔色被眼波漾开。
“三弟今日所来何事?”
金光瑶生来一副柔顺的下巴线条,像是经过流水的日夜打磨,显得分外平和。射日之征时他一举成名,得以认祖归宗,眉间点上朱砂,换上金星雪浪袍,好一派少年风流。这是任谁都讨厌不起来的面孔,
或许,除了聂明玦。
他闻言笑道:“无事便不能来找二哥了?”
距离射日之征结束已过几载,温氏余孽尽数被剿,没了昔日压在众仙门氏族头上肆意妄为的岐山温氏,兰陵金氏、清河聂氏、姑苏蓝氏、云梦江氏四大宗族各有千秋,当真迎来了安定太平的景象。
若说近来有什么大事,那便是各宗族围剿乱葬岗,夷陵老祖魏无羡已经身死魂消。
“对了二哥,”未等蓝曦臣答话,金光瑶又不徐不疾开口道,“来时听人提起含光君这几日状态不佳?”
一提到蓝忘机,蓝曦臣目光冷凝起来,沉声问道:“…是听何人提起?”
见他神色有异,金光瑶忙道:“二哥不必担心,只是方才偶然听带路的门生提起,想必也是担心含光君。”
蓝曦臣听罢定了心,方觉刚才自己态度不甚得体,于是手指从琴上撤回,衣袂不经意擦过琴弦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轻叹道:“忘机他啊…”

远处隐约有琴音传来,铮铮两三声后又颓然停住,机敏的弟子蓦然顿足循着琴声望去。只见孤鸿掠过青峰,山巅间有人白衣猎猎负琴而卧,殷红的鲜血从破了的指尖点点滴落,却也无魂无魄前来回应问灵的因果。
谁道细水长流的等候,无始无终。

金光瑶听罢轻吸一口凉气,斟酌良久后选择了折中委婉的说法:“含光君这…未免有些荒唐…”
蓝曦臣微微滞了滞。
荒唐吗。
莫名地,脑海中慢慢浮现一张温顺柔和的脸庞,愈清晰愈与现在眼前的人的眉眼重合。
他猛然一惊,掌心沁出了层薄汗。
“二哥?”
这时蓝曦臣才被唤过神来。
金光瑶方才见他久久不答,想必是不愿再谈论下去,思忖片刻后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道:“常听二哥为了大哥奏刚才的曲子,可是有什么不同常曲之处?”

“此曲为清心音《洗华》,有清心定神之效,”清瘦的指尖抚上琴弦,似随意般勾出的琴音却清脆悦耳,蓝曦臣将方才的思绪收起,淡笑道,“大哥修行之道常有心气烦躁之状,此音可解。”

“此曲难度颇大,你若愿习,我便教你。”

金光瑶忙道:“二哥这怎么可以,清心音是姑苏蓝氏的绝学之一,怎可教给外人?”

蓝曦臣不自知地顿了顿指尖,道:“教给自己三弟,也算外人?”

凉风卷起枯叶,落日余晖为衣袍镀上一层金光。

A.
金光瑶出来时,蓝曦臣正负手站在观音庙庭院内,数名同样衣着金星雪浪袍的弟子四处警惕地察看。
他头顶是浩渺无垠的夜空,还是从前的白色衣袍和闲立如鹤的身姿。可惜这晚并无皎月,并无薄酒,并无丝竹之音,作陪衬的只是身后观音庙内的兰陵金氏弟子翻倔土地的响声。
“二哥不觉得外面冷?”
这语气听起来与往日无异,甚至可以想象到说话之人唇角是噙着的是何种平和的笑意,用的是何种体贴的眼神,若不是已经知道这种微笑在往日是什么意图,蓝曦臣当真觉得这是由衷的关切。
“金宗主不必担忧,防守如此牢固,而我灵力尽封,怎会逃。”
此地位处偏僻,沉夜中的树林只像一片黑黝黝的巨影,凉风拂过发出的声响有说不出的诡异,蓝曦臣平视着前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开口语气却十分淡然。
静默良久,金光瑶低笑了声,转而凉凉道:“是否在二哥眼里我已经只是个机关算尽的小人?”
蓝曦臣沉默地闭上眼眸,不知是在想如何回答还是根本不愿回答。
金光瑶道:“看来是这样。”
山林密密匝匝的枝丫低垂,蓝曦臣不知在望着什么地方,少顷还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在脑海中与诸多情绪纠缠在一起的问题。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我对你也毫无用处,为何后来依旧时常出入云深不知处?”
他到底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在听到金光瑶自嘲般的口气后,声音不自觉地放平和了些。
又是一阵静默。

金光瑶又低声笑了笑,声音却带有旁人听不懂的生涩:“这个问题的答案,和方才一样。”

B.
蓝曦臣一袭卷云白衣,清脆的琴音在他的指尖与琴弦来回调拨间如流水般缓缓流淌,清风徐徐吹散开了他身上沁人心脾的冷冽檀香。金光瑶站在身侧叙说仙门氏族等重大事宜,他或点头或驳回,两人意见不等时再重新商讨,尽管金光瑶已是仙督,根本用不着征求旁人的意见,但还是时常出入云深不知处。
这般光景已历时数年有余。

“下个月的清谈会…”金光瑶顿了顿,轻声道,“二哥?”
喑哑的鸟鸣穿透未合实的窗柩,听起来竟有几分倦怠的意味,连风都是缱绻的吹过,案上笔墨也已干涸。蓝曦臣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自然垂落,白衣若雪,微风掠过时缓带轻飘,眉间平和舒展,眼睫垂闭,阳光落上睫羽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似乎是已经陷入了浅眠。
待金光瑶回过神来,自己的指尖已经不由自主地触上了这个人的眉头。
连自己都被自己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他惶然收回手,静静凝视着这个人的睡颜。
世家公子榜第一位的泽芜君较传言还要俊秀上几分,虽与含光君蓝忘机为亲兄弟,容貌有九分相似,时常叫外人分辨不清,但蓝曦臣生来温软的眉眼,却是很少有人能居其上的。
“……”金光瑶微微启唇,近乎暧昧亲昵的两个字眼在唇边跃跃而出。
蓝启仁经常这么称呼蓝曦臣,他却从未这样称呼过他,今日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怎么的,忽然也想这么唤一声。趁他浅眠。

但终究被他妥善的掩盖。

半晌后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强制压住心中莫名的慌乱,自言自语道:“夏日易乏,想来二哥是倦了。”

A.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原本整洁干净的观音庙里横尸遍地。

魏无羡吹着溜溜的哨子,听似随意,在凶尸中却类似于不得不听的指令,引着已经化为凶尸的聂明玦朝他望去,一步一步呆滞般地走向棺材。

可就在他翻身进棺材后,聂怀桑忽然突然瞳孔收缩,惊恐万状地道:“曦臣哥小心背后!”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去。金光瑶已经浑身是血,朝他望去时发现他竟然是在望向自己。蓝曦臣身后的正是自己。
没来得及听他做什么辩解,蓝曦臣心中又凉了几分,然后毫不留情抽剑朝后刺去。
金光瑶蓦然睁大了双眼。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他看了看蓝曦臣,又看了看聂怀桑,忽然笑出声。

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淡然仰首,嗤笑了声,往前微微动一步,寒剑刺入胸口又愈深一分。
蓝曦臣怔然片刻,下意识想松手扶住他,他却按住剑身,力气竭尽血流不止口中却还拼了命挤出三个字:“蓝,曦,臣。”
“我这一生杀父杀兄杀妻杀子杀师杀友,天下的坏事我什么没有做过!”
他固执地抬头望着蓝曦臣,刻骨的苦涩根生在他目光里,说到最后尾音都颤抖不稳,好似极力抑制又抑制不住的呜咽。
“可我,独独没有想过要害你。”

思绪翻涌回到十多年前,沐浴在朦胧光影下的少年怔怔看着抹额落到了别人手中,一丝绯色悄然爬上耳垂,仙族世家交口称赞的泽芜君就在那刻手足无措地道:“我自己来就好。”

世人皆知金光瑶心思精巧,权衡之道玩得那叫一个好,才得以坐稳仙督之位。
所以心思精巧如他,又怎会猜不到抹额的意义。

可这倾尽一生的信任。
金光瑶颤颤巍巍又吐出一大口血,惨淡地扯开嘴角。
竟然还敌不过旁人一句谎言。

B.
金光瑶收回剑,面色不太好地缓缓走到蓝曦臣身边,低声道:“二哥。”
没有预想中的质问,也没有面色从温和到冷沉的一系列变化,他只是望着他,如幽潭般的眸子落拓地望着他。
方才宴席上,有自视极高的名门修士酒喝多了不识抬举,抽出长剑偏要请金光瑶赐教,尽管众座嘘声一片,但还是执拗地不肯收剑回鞘,美其名曰想要见识见识敛芳尊的风采。
宴席上刀剑相向本是大忌,且金光瑶贵为仙督,再如何仙门名士又岂敢与仙督争锋,但眼看愈闹愈一发不可收拾,金光瑶只好笑着应了一场。
谁料那修士竟真有奇招,出手既狠且稳,金光瑶虽是挡了回去也胜了这场,脸色却隐隐发白。
旁人看不出来倒罢,蓝曦臣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刚才堪堪使他化险为夷的那几招,分明是姑苏蓝氏的剑法。
偷记剑法是何意味?简而言之十分不妥。
越想越不能想,金光瑶连忙道:“二哥请先听我解释,我并非故意……”

“我信。”

金光瑶怔住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字眼简单无比,许久唇角又浮现出浅淡的笑意:“这没什么。”

只要你说,我就信。

A.
在推开即将同他一起进入棺材陪葬的蓝曦臣前,金光瑶恍惚间想起那天金麟台上,天色将沉的金麟台上。

他悲痛地问他。
“阿瑶,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是什么呢。

是生来就被烙上“娼妓之子”的耻辱。
是被亲生父亲一脚踹下金麟台的恐慌。
是被兄长百般为难的无助。
是得知妻子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的绝望。

从荆棘密布的角落里爬出来的人,会不择手段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尽管步步如同行走在利剑上,尽管遍体鳞伤,但让他停止或者怯懦地退回去,是不可能的。

所以为什么变成这样,和他蓝曦臣没有半分关系。

把毫无关系的人推开,顺理成章。

此后很多年,世人只知上任仙督金光瑶大逆不道丧心病狂做尽一切惨绝人寰的恶事。却无人知晓,那年仙门动荡,姑苏蓝氏大公子弱冠之龄沉稳冷静,凡事亲力亲为,风拂过他眉眼吹向彼时身份尚是卑微的金光瑶,蓦然间连风都是暖的。

更无人知晓,满庭光影下他曾笑着唤他。

“阿瑶。”

fw.近在咫尺,远眺山河
仙宴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明黄的提灯随鱼贯而出的各家弟子们照亮阶石,有仙门名士舞剑助兴,有名门闺秀以献才艺为由尽显其优雅端庄。
金光瑶衣着广袖圆领,衣摆处由雪浪滚边,往上是浅金牡丹,蜿蜒袖口的是淡白锦鲤纹。他早已是不可被忽视的仙宴主持者敛芳尊。
而旖旎的灯火中,那人坐在他身侧,唇角虽噙着温和的弧度,但却仿佛早已脱离了世俗喧嚣,一袭白衣在夜色里徐徐绽开,显得清冷而孤寂。明明近在咫尺,金光瑶望向他的目光却如同远眺山河般悠长深远。
而山河,总是遥不可及。
可那人如此平和,怎会遥不可及?

何以遥不可及呢。
分明只是。金光瑶,不可及而已。

可尽管如此。

他借着酒劲上头,双目假意迷离间转向身旁的人,喉咙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如惊雷破体般的剖白几经辗转终于艰难生涩地到达了唇边:“二哥,我……”
蓝曦臣将酒盅举起,将饮不饮,眉心微蹙似乎是细细思索了片刻,又重新放下酒杯置于宴桌上,指尖抚平了袖口的褶皱。听到金光瑶的唤声后,他侧首微微扬眉,唇角是连春风都自愧不如其温暖的笑意:“嗯?”
金光瑶不经意垂了眸子,目光倏忽落到蓝曦臣的手上。
那是双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沾染过任何不干净的鲜血的手。
席间不少名门闺秀倾慕的目光投来,心中想的大概都是,位居公子榜第一位的泽芜君,风采果然令人神往,令人为之折服。
不知是谁忽然放出绚烂的烟火,沉寂的夜空被渲染上一层绮丽奢靡的亮色,映入每个人眼帘都如同万千灯火骤然升起,少顷后又颓然掉落。

没有人去探究这会是谁放的烟火。
没有人去留意那些娇俏的眸光流动。
也没有人明白,他心中最后一分希冀泯灭的孤独。

所以故事的最后。
他没有再接着开口,他眉眼也依旧温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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